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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與悟2
聖嚴法師

悟與誤

今晚先分五個部分來談悟:第一,什麼是悟;第二,悟的種類;第三,悟的層次;第四,悟的現象;第五,悟的方法。
  
  一、什麼是悟?
  
  我們先說什麼是悟。一般所說的悟是理解、啟發、醒覺、相對的意思。所謂理解就是過去不知道的,現在知道了。可能諸位小時候都有被人捉弄的經驗;例如有人在你背後把你的眼睛一矇,叫你猜是誰。你呢,是怎麼也猜不著,等到對方一放手,你掉頭一看,便說:「啊!原來是你啊!」這就是開悟。啟發呢?是旁敲側擊地讓你瞭解,對於你不知道的事,怎麼解釋你也不懂時,用一種比喻或其他方法,讓你從另外一面去想像那是什麼東西。醒覺呢?本來是懵懵懂懂、糊裡糊塗,但是一旦有人提醒你,你會恍然道:「哦!原來是這個樣子啊!我過去不知道,現在知道了。」相對呢?就是互相面對面。有人是對面不相識,相見不相認的。諸位大概有過類似經驗吧!在四個月前,發生一件很有趣的事,就是前任的臺北市長楊金欉先生,他想皈依三寶,結果他太太的閨友是我的皈依弟子,楊市長也就決定來北投皈依。皈依儀式結束後,我請他到客廳坐。他看到我客廳掛的字上寫有「聖嚴法師」,才驚奇地叫道:「啊!你就是聖嚴法師。」
  
  佛教中所說的悟,從大乘經典而言,例如《楞嚴經》中說到,迷的人正是在迷的路上走,而悟的人是從迷中得悟,要靠有人指示他如何轉迷為悟。《法華經》的〈方便品〉則說:諸佛世尊示現在世間一定是有原因的,是什麼原因呢?就是要使眾生開佛知見,使眾生得到究竟清淨,使眾生知道佛的知見是什麼,最後,使眾生進入佛的知見。因此天臺宗說:佛出現世間是為了四個字,就是「開示悟入」;開眾生的佛知見,示眾生的佛知見,使眾生悟到佛的知見,然後進入佛的知見。佛教裡將法師說法叫開示,也就是此意。我今晚在這兒也可以說是開示,開示諸位的佛知見,而使諸位能悟入佛的知見。從《法華經》的定義來說,所有的佛法都在於使眾生悟入佛的知見。佛的知見是什麼呢?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無相就是實相,就是無我的意思,也就是無執著的意思。
  
  另從禪宗祖師們而言,例如佛眼禪師曾說:「迷者迷悟,悟者悟迷;悟者知方向,迷者以南為北。」迷悟其實是同樣的東西。可是迷的人總是放不下、丟不開、捨不得,而悟的人覺得一切都非常自然。貪是不好的,貪心是一種煩惱,特別是貪財。其他像貪睡、貪利、貪名、貪色、貪地位等,只要是貪任何東西都是不好的。有人問我,如果說要錢即是貪,那我不是不要做生意了?而佛教不也在鼓勵人布施、鼓勵人做功德,這是不是也是貪呢?我說,如果寺院收的錢進了我的口袋,由我私人支配來用,那就是貪。如果這錢拿來維持寺院的種種活動,而這些活動都是為了弘法、為讓眾生得益的,那就不叫貪。又有人問:我們公司賺了錢拿來回饋社會,我們經營的事業也是為了大眾的利益,那也叫貪嗎?我說,當然不是。因此,凡是以自我為中心所追求的一切叫貪,並非為了個人、自我而做的任何事就不叫作貪。禪宗祖師們說的悟,是指悟到我們不必要執著以自我為中心,所以能夠放下一切。能夠放下的人才是有擔當的。也就是說越能夠放下的人,他的心量越大,那他的悟境也就更高深了。

 


  
  二、悟的種類
  
  至於悟的種類,可分為世間的悟與佛教所說的悟。首先來看,世間的悟可分二類:靈感的啟發、神示天啟。所謂靈感,是說詩人、畫家、小說家藉以來創作的靈思。有一次我在美國碰到一位畫家兼攝影家,他正在看一片樹葉,有一片枯黃的葉子掉在地上,還有被蟲咬齧的痕跡。後來他拍攝那片葉子。我問他樹葉有什麼好看?他說:「我看到了宇宙全體的原理,我看到上帝來跟我說話,也看到佛在裡面說法。它這裡頭有完整的美,也有殘缺不全的美。我看到整個自然界的發展史,我簡直可寫一本很厚的書來寫今天的發現。」諸位有這種經驗嗎?還有次我看到一位詩人在觀察螞蟻上樹,見他眼神跟螞蟻上上下下,不斷爬來爬去。我問他到底在跟踪哪隻螞蟻呢?他說他在看牠們的總司令。我聽得呆了。這只是藝術家們的觀察和聯想,事實上並不一定是那樣。我們來看看,臺灣洪通的畫。洪通畫的畫裡,人的頭上可以長花,花的上面可長出人,就像樹上有鳥,鳥的頭上也可生出樹,這是他的靈感。我又遇過一個小男孩,他躲在桌子底下,我問他在幹什麼?他告訴我說桌子下面有好多人。我一看根本沒人。他指著桌子的腳、椅子的腿還有桌子的紋路給我看,說這是誰、那是誰,並說:「我的爸爸就像這個樣子。」
  
  接下來我們談神示天啟,這可以說是民間宗教信仰的一種現象。諸位是否見過被鬼神附體的人?有很多人曾經看過。例如臺灣的劉和穆事件,還有一位目前住在西雅圖的某活佛,他原來住在臺中,也是這樣的人。他們是以聲音、光影等異象來顯現,讓你感覺到他是個開悟的人,他們自己也說他們是大徹大悟的人。現今有很多佛教以外的外道人士,都用這種方式來表示自己是開悟的人。或是用感情來打動人的,或是非常浪漫、藝術的,但並不是真正的悟。若靠鬼神的力量而自認為是開了悟,那是在說鬼話、神話,這個人就沒有開悟了。但是不開悟並不表示沒有作用,我們並不是說藝術、學術不好,或說民間信仰沒作用。
  
  至於佛教的悟可分三種:信悟、解悟、證悟。信悟即因很虔誠地信仰佛菩薩、三寶,而得到諸佛菩薩的感應、護法龍天的加持,使得信心很肯定。當我是個小沙彌的時候,剛出家,讀課誦背不出來,後來我師父要我每天早上在大家未起床時先到觀世音菩薩前拜五百拜,他說這樣就會聰明,就會很快背出課誦。我就依言拜了三個月,突然間我就聰明起來了,背課誦背得很快。諸位我是否開悟了?當然沒有,但也可以說開悟了。這是觀世音菩薩給我的加持,使我的業障消了,不再笨笨的。這種說法好像很玄,好像一貫道裡給你五個字,如「無太佛彌勒」,並先給你在眉心點一點。嘿!你就真的變得聰明了。啊!不能說他們是邪說,他們好像真有名堂。
  
  然而,佛教和其他民間宗教信仰的神示、天啟所以不同,在於佛教有佛法作為指示、標準,我們雖有感應或加持,卻不會說自己已是佛、是大菩薩,或說自己已大徹大悟。但外道的人會這麼說。
  
  解悟是看了佛經、佛書或聽了佛法,對佛法生起信心而產生理解的作用。認為佛法不可思議,是世間最好的法,也因此有了悟。佛經裡說解悟如數寶,是數別人的寶,如在銀行裡工作的職員,數的是別人的錢。因此在有修有證的人看來,講經說法的法師只是在數寶,只有解悟而沒有證悟。因此當我要我的弟子代我說法時,我的弟子就謙虛的說:「師父啊!我們未開悟,如要我們去說法就是在數寶啊!」我說銀行不是也需要職員嗎?所以你暫時數寶吧!也有人問我是否開悟了,我通常會說我不知道。那人便會問我說既然不知道自己是否開悟,怎麼可以來說法呢?我說我只要讓別人開悟就好了,我開不開悟沒關係。這也就是說,我自己沒錢沒關係,只要幫你們數錢就好了。所以,解悟也是悟,也是要說給別人聽,進而去修行的。
  
  至於證悟,指親自體驗到佛法根本的原理,而如法修持,修戒、修定、修慧,一一破除貪、瞋、無明,乃至大徹大悟。證悟分大小乘兩種悟。小乘的悟是悟到自己不存在,因為我們的生命是無常的,身體也是無常的,那就瞭解到自己原來是無我的,也就不會有任何的執著,即沒有所謂的貪瞋癡。小乘的悟只是悟到自己生命的無常,未能悟到諸法的本身也是不存在的。因此小乘的悟把生死看作很可怕的事,所以要離開生死,進入涅槃。大乘的悟則更深一層悟到生死這樁事的景象也是空的,所以他不執著生死,或離開生死這個問題,而還以大悲心在生死之中自由地來往。離開生死,並非逃避人間、逃開三界,而是不受三界的束縛、生死的困擾。例如世上沒有一個國家沒有監獄,犯了法的人進入監獄後便不自由了,所以犯人渴望出獄,並且出來後不希望再回去。這種情形如同我們凡夫需要修行,修行後離開三界,三界如牢獄,出了三界便不希望再回去。這是小乘的悟。但大乘的菩薩不怕進監牢,大乘菩薩當然不會因犯法而進監牢,而是要進去弘法,所以是來去自如的。
  
  三、悟的層次
  
  接著談悟的層次。唐朝圭峯宗密禪師說,禪的修行共有五種,第一種是外道,因為他們執常執斷,欣上厭下。所謂常是認定自己從神的根本來,又將回到神的裡面去,並以為自己將來也會是最高的神(常見指多神教、一神教等非佛教的宗教,不論他是相信永遠的靈魂或永恆的上帝)。斷則是指無因無果論,通常反對、或沒有宗教信仰的人會持斷見。各位會懷疑,沒有宗教信仰的人還會修禪定嗎?會的。現在有很多人練氣功、太極、靜坐等,但是他們不一定和宗教有關係,他們只是希望讓身體健康、心情平和。這就近於斷見的外道。古代的祖師說,寧可有常見如須彌山,不要有斷見如芥子許。佛法雖認為斷見常見皆是外道,但以一般而言,有宗教信仰的常見總較唯物論的斷見更注重道德。
  
  第二種是修禪定的凡人,雖是正信因果,但仍有執著。他們執著禪定快樂與安定,所以非常注意禪定,認為禪定就是解脫。其實,如執著禪定就是貪執於禪定,就不會出三界。第三種是悟得我空的小乘,那就得到解脫境,即不以定境為自己執著的地方。這要消除了貪執於定的念頭才能超出三界。第四種是悟得我法二空的大乘。第五種是頓悟自性,發現自己的心與佛無二無別,此是最上乘。
  
  有位禪師說他曾大悟三十六次,小悟不知其數。可見禪宗的悟,不是一次就能把所有問題解決。所謂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疑就是追究,即參禪。禪宗有個公案,趙州禪師的一個弟子問他:一切眾生皆有佛性,那狗是否有佛性呢?禪師說沒有。他的目的是為了要破弟子的執著。他知道弟子明明知道眾生都有佛性,卻偏偏問他狗是否有佛性,他說沒有之後弟子就麻煩了。因為在禪宗裡,弟子要聽師父的話。這時弟子就會苦苦追想為什麼師父說狗沒有佛性。
  
  到宋朝時,大慧宗杲禪師要其弟子們參「為什麼狗沒有佛性?」結果一夜之間使三十六人開悟。諸位請用此法看看,看能有多少人開悟。(此時會場觀眾有人問:「狗為什麼沒有佛性?」聖嚴法師說:「你問了就開悟了嗎?但有時一直問下去會成為神經病呢?」眾笑。)既然大疑有大悟、小疑有小悟,所以悟一定有它的層次。凡夫見性是悟理,很多人以為禪宗說的,悟後很多事皆能解決,其實這是不一定的。
  
  我們分三點來說:第一是親自見到自性與佛性是無分別的,這是見性,禪宗叫破參。也就是問狗為何沒佛性,突然間明白了為什麼老師會如此說法!可是見到自己的本性就是佛性,並不等於就是佛。如同我們看到山,還未爬山。第二是悟後起修,就如見到了山,而向山上爬,因為見性後就離開常見與斷見兩種邪見,一定能夠對佛法正信不退,努力修行。他的煩惱必定還存在,他必須繼續修行。第三是聖位的悟,是體驗到實相就是無相。禪宗有三關之說,第一叫初關,就是破疑團見佛性。第二關叫重關,即前面所說大悟小悟不斷。第三關叫牢關,直到最後破牢關,才是真正出三界,能夠證道得無生法忍,而能生死自在。
  
  四、悟的現象
  
  悟的現象可分兩種,第一類是通常的現象,第二類是特別的現象。通常的現象只要修行就能得到。這也分兩類,第一類是覺受,即感覺到自己有受用。比如說「輕安境」,我曾有位戒兄在念拜觀音菩薩時,突然覺得渾身輕鬆自在,他一邊拜一邊走,後來越走越快──走了二十多公里,這時他覺得累了,才發覺他沒有在拜觀音菩薩而是在走路。這種情形是輕安境。但是當他感到累時,他發現世界跟以前不一樣了,他的心情在輕鬆中有安定感,眼見世界所有東西都是清淨的,他以為他已開悟了。若沒有人指正他,他會以為他已經開悟了。接著還有「聰明境」,有位法師打坐,幾天後突然詩興大發,竟在一個晚上寫了四百多首詩偈,且詩句非常優美。這位法師認為他開悟了,否則怎可能在一夜之間寫出四百多首詩呢?但這不是真的開悟呢!有一種叫「靈敏境」,有個人說他在打坐時能聽到螞蟻打架的聲音。有回當他打坐,好像聽到兩頭牛在打架,睜開眼並未見到牛,而是發現兩隻螞蟻在地上打來打去。我在美國時曾遇到一個緬甸人,他是位化學博士,向我學打坐,兩個星期後他就不來了。經過三個月之後他又來了。我問他說為什麼這麼久沒來,他說:「我不必來啊!因為我在家裡打坐時就可以看到你。我問你什麼,你就告訴我什麼,所以我不必走一趟就可以跟你學打坐啦!」我心裡好奇怪,究竟是他來了?還是我去了?(眾笑)若是別人遇到這種情形可能會沾沾自喜,以為自己成佛了。可是我只對他說:「你入魔了,你有麻煩了。」其實這些都非開悟,若你當成是悟,只不過是「誤」罷了!
  
  通常現象的第二類,則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見山還是山,見水還是水」,這也不是真正的開悟。第一種情況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情形是還沒有修行的時候。第二種情況是太用功了,忘記外在的環境。第三種情況可能是他不用功了,又意識到外在環境了;但也可能是真的開悟了──如今你不再執著山水,不像在開悟前對山水有所執著,有所不捨。
  
  至於悟的特別的現象,是指未悟之前如喪考妣,悟了之後更喪考妣。未悟之前因為自己未明白大道理,心裡非常難過,覺得要特別努力用功;悟了之後,又覺得責任重大,眾生太苦,所以更要積極努力普度群生。或者是未悟之時僅止於修行,悟了之後,沒事可做也無事不可做。譬如過世才三年的廣欽老和尚說:「沒來也沒去,沒什麼代誌(事情)」。即悟了之後啥事都沒有。這是指他開悟後,虛懷若谷如凡夫一樣,但他的慈悲、智慧和凡夫是截然不同的。沒有什麼事可做,什麼事也都可以做,只要是度眾生的事。
  
  五、悟的方法
  
  接著說第五點悟的方法,這有三種:第一種是漸法,是慢慢修行的方法;第二種是頓法,是一下子就開悟的方法。漸法又分三個階段,就是由散心到專心,由專心至定心,由定心至慧心,也就是開悟。不一定要透過打坐或參禪,只要念佛拜佛時能專修,也可以通過這三階段達到開悟之境。頓法就是不用任何方法,只是一直坐或者一直參問一句話頭。第三種方法是念佛。其實念佛是最好的方法,人人都會念佛,只要稱念南無阿彌陀佛,就可以從散心念佛直到一心念佛,最終獲得念佛三昧,必定開悟。如果念佛而不開悟,我們求阿彌陀佛接引,發願往生西方極樂世界;因此念佛是最容易、最可靠的。如果我們念佛能開悟最好,不能開悟的話,阿彌陀佛也會在我們臨終時來接引我們,到西方後再精進修行而開悟。
  
  最後,要告訴各位的是,悟是要靠每個人自己來修行的,不要指望以取巧的方法、或請其他人給你一個咒語、或加持就可開悟,這是不可能的。如果有此類事情發生,這仍是屬於世間的悟的層次,不是真正的悟。我們要有這樣的正知見,不然就會被它所「誤」,而不能夠真正的「悟了」。(一九八八年八月十八日講於臺中市中興堂,本文轉載自一九八八年九月二日《臺灣日報》第八版)

 

情與理如何處理複雜的人際關係

常聽人說:「這個人不錯,心地很好,但是和人相處得不好!」請問諸位,這樣的人算不算好人呢?
  
  就他個人來說,他是好人;對社會來說,他只是「半」個好人。特別是佛教徒,如果與人處不好,就不能發揮淨化社會的功能。因此,今天我要和諸位談談「情與理」,探討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究竟要怎樣建立,才會比較和諧。
  
  一、情與理的定義
  
  何謂情與理?主觀的態度是情,客觀的態度是理;自私的觀點是情,公平的觀點是理;為個人求、為目前求是情,為大眾求、為千古求是理;有所為而為是情,無所為而為是理。
  
  情,維繫人間的活動與存在,它好比是潤滑劑,使人活得更有意義。但是,從學佛的觀點來講,我們必須要一層一層地把情化解,進入理的狀態。所謂「主觀的態度」,便是不管他人的想法,不設身處地為當事人想,只在乎自己的想法、看法,這叫作「情」。反之,處處為他人著想,要求自己把自私自利的心理和行為漸漸減少,即是「理」;為自己設想的時候,也同時要協助他人得到利益、得到幫助;好比是在同一條船上,我們把船的性能改良好、維修好,讓船上所有的人都能早點到達安全的地方,而我們本身就在船上,也一定會到達安全的彼岸。我們的心量越大,幫助的人越多,自己所得到的進步與成就也越大,所以,雖然不為己,結果得到最多利益的是自己。這種方式叫「無所為」,卻是最大的有為。
  
  二、情與理的類型
  
  「情」可分成五種型態,即男女之間的愛情、親子間的親情、朋友間的友情、施和受的恩情、修行者之間的道情。五者當中,前四項是為「俗情」,第五項則是「法情」。因此,佛教給眾生一個名稱,叫作「有情」。
  
  首先,我們討論男女間的愛情。請問諸位,男女間是不是也有友情和恩情呢?答案是肯定的。可見,男女之間不一定只有愛情。以學佛人來說,男女夫妻之間也具備了道情。另外,中國人一向的觀念裡,以為父母和子女之間,只有親情和恩情;可是在現今的社會,在西方國家,人們把父母也當朋友看;同時,親子之間也一定有愛情──父母對兒女的愛,兒女對父母的「敬」加上「愛」。當然,朋友之間除了友情外,也是有恩情與道情的。而在施與受之間,有些人只是單純的為布施而布施,絲毫沒有想到要施「恩」給人,這種人我們可以說他是「無我」的布施。
  
  我在日本留學期間,沒幾人幫忙我、供養我。但是在瑞士,有位我不認識的施主,他定期寄錢給我。我問他:「你希望我為你做什麼?你希望我怎樣回饋你?」他回答說:「我對你無所希望、無所期望,也不希望你回報我。但願將來你有能力時,也去幫助人。」像這樣就是道情。所以,用佛法、財力、體力去幫助任何人,使他能得到佛法的利益,即是道情。
  
  其次,我們談到「理」的類別。從常識上或從佛法的觀點來看,「理」可分成下列六類:物質的定理叫「物理」;身體的組織叫「生理」;心念的軌跡叫「心理」;人際的範疇叫「倫理」;哲學和宗教的「真理」;真如或理性,即佛教所講的「本地風光」。
  
  (一)物理
  
  昨晚,幸運地颱風沒有來襲。今天早晨,還有些風勢,天微微下著雨。有人對我說:「師父!您第一天講經,颱風就刮起來了,多討厭!」我說:「它刮得有道理,刮風一定有原因。既然是有道理、有原因的事情,我們不要埋怨它。」
  
  二年前的某一天,我坐一位居士的車要去訪問一個地方。當時,雨勢很大。那位居士說:「希望我們下車時雨能停止,不要讓師父淋到雨才好。」我說:「你好自私哦!為我一個人,你叫它不下雨。」但也奇怪,我們將到目的地時,雨突然停了。那位居士好高興說:「這是您的福報,不下雨了。」我說:「阿彌陀佛!這不是我的福報,叫它不下雨就不下雨。如果,此時天氣乾旱,正需要下雨,我來了就不下雨,豈不是害了很多人?所以,這是『應該』不下雨,不是因為我來了。」這個例子是說,世間任何現象都有它的原因。作為佛教徒,如果我們說某大德到某一地方就不下雨,走了以後就下雨,這是外道,不是佛法,因為佛法是講因緣果報的。
  
  (二)生理
  
  我們的身體和機器一樣,不要過分用它,也不要過分不用它。機器如果每天使用,可能很快就報銷了,所以一定要適時休息、潤滑與維修,這樣才能用得久。我的身體從來沒有好過,一向都在生病,但我每天都在動。很多人勸我要休息,我說我這機器不能休息,一休息就會生鏽。但是,有時候非常忙碌,有人還要見我、和我談話,我一樣見、一樣談話,並利用時間休息。例如有人問我:「頭痛怎麼辦?」我說:「沒問題!除了看醫生外,你念觀世音菩薩就好了。」他講了半天,我只講一句話,他就高興地接受,他的問題就解決了。
  
  (三)心理
  
  我們心裡的念頭常常像野猴、像野馬,所以叫「心猿意馬」。但是,如果能夠找到理路,瞭解心念起滅的原因,便不會為心念的心猿意馬而煩惱。
  
  現在有許多專業心理醫師,可幫助人將心裡的念頭產生的原因作分析,並找出解決的辦法,使得心理有問題的人,得到一時的安慰與治療。但是,這種方式只能治標不能治本,「理」清了以後,心還是會亂。
  
  佛法的觀點,卻能正本清源。首先,它告訴我們須清楚心裡的煩惱是從那裡產生(說起來有點像心理學的方法);其次,不管任何問題,「魔來魔斬、佛來佛斬」。壞的念頭固然要丟,好的念頭也要丟,將一切思想全部放下、隨時放下。到了這種程度,心念的軌跡已經不存在,心理還會有問題嗎?當然不會。這就是所謂的「開悟」、「除煩惱」、「證菩提」。所以,心理醫生能幫很多人的忙,而佛法能幫心理醫生的忙。
  
  在我的學生、弟子當中,就有十幾個心理醫生,包括東方人和西方人,以西方人較多。我問他們:「你們不是醫生嗎?」他們說:「師父!您是醫生的醫生。」我說:「我沒有這麼大的本領,我也在害病、治病,不過我是以老病人幫忙新病人。只有大悲的佛陀才是醫生中的醫生。」
  
  佛陀的另一個名字叫「大醫王」,真正的醫師是佛陀。
  
  (四)倫理
  
  中國人講倫理,強調五倫,是指倫理之間的責任和義務,就是在什麼樣的身分和立場,就應該盡到什麼樣的責任和義務。如果不盡自己該盡的責任和義務,就沒有好好地做人。比如說,夫妻關係,如果太太和先生彼此各盡責任和義務,夫妻之間一定非常和諧;反之,則一定會吵架。通常是要求別人盡責,而沒有盡到自己的本分。
  
  (五)真理
  
  這是一種形而上的思想、理論、觀念。是從現實的社會,而推想到理想、不變的真理。現象是變動的,而真理是不變的,所以哲學家、宗教家相信,有最初的和最後的真理。能夠相信有真理,心裡會得到安慰,有歸屬感。因此,有哲學修養的人,不會是壞人,也不會是心理煩躁的人,人格一定比較正常。為什麼?因為他們相信,現實雖然不公平,而真理一定是公平的。
  
  (六)本地風光
  
  又名「真如」、「涅槃」、「佛性」、「佛的法身」。很多人誤以為「死」就叫涅槃,其實涅槃是心如止水,不受是非、善惡等種種順逆境所困擾,而自由自在的意思。
  
  十年多前,我剛到美國不久,有位美國人跟我求解脫法。他說:「我現在不自由,想離婚又離不了,因為太太向我開條件要錢。師父!聽說佛法裡有解脫的方法,是不是啊?」我說:「沒有用的,我幫你的忙以後,你跟這個太太離了婚,會再跟另一個女人結婚。放掉一個抓一個,你永遠得不到解脫。」他說:「從今以後我不結婚了,我已經受夠女人的氣,我還會再結婚嗎?」我告訴他:「你怕女人,也是不得解脫、不得自在。如果,你遇到她,心裡不會怕,她纏著你,你不怕她纏,這便是解脫。此外,沒有女人、沒有太太,不會感覺痛苦,也叫作解脫。」這即是說,當我們遇到問題時,能夠心悅誠服、歡歡喜喜、平平靜靜的面對它、解決它,當下即得解脫。
  
  三、善用情與理
  
  從佛法的觀點來看,慈悲和智慧實際上就是世間所講的情與理的淨化。所謂淨化,是指不使自己和別人陷於困擾、煩惱之中。
  
  如何使人際關係不複雜?
  
  答案只有四個字,即「用情用理」。意思是說用慈悲、用智慧來處理我們的人際關係。
  
  我們對人多一份關懷,便是多一份情義。有些人蠻橫不講理,和他講理講不通。但是,用情──親情、愛情,或是用朋友的關係,問題就解決了。中國人比較多用情,使人感到很溫暖、很親切。可是,如果只用「情」,而忽略「理」,我們可能會顛倒是非、黑白不分。因此,對於自己的家庭或親戚朋友的倫理關係,我們可以用情;但對社會的關係,則應當以理來處理。也就是說,處理私人的事,可以用「情」;處理公共的事,必須用「理」。用「情」可以使我們的環境和諧;用「理」可以使環境公平,二者執一不可,也缺一不可。
  
  我有一個弟子很理性,任何事都講究合理,所以他很困擾。他說:「怎麼搞地!這世上不公平、不合理的事情那麼多!」我告訴他:「你不慈悲!面對人時,是不能全部用理性的。人不能當成物質來處理,你應該加上慈悲,這樣你才會感覺心安理得,同時和你有關係的人也會覺得愉快。」
  
  慈悲的意思和同情類似,但那是更淨化和清淨的。「用情」,會帶有個人的感情;但是「用慈悲」就不會。當我們周圍出現不合理的現象或有人做出不合理的行為,依「理」來說,這些人可能都必須去坐牢;如果從慈悲的立場來看,他們的行為也許是由於家庭背景、社會環境、或身心因素所引起。能從不同角度體諒他們,並用不同的方法幫助他們,這叫作慈悲。
  
  對於別人的問題,要慈悲,但並不是一味的說「好、好、好」;對於自己的問題,應該用智慧來化解、指導和改革,這叫作修行。我們常常會遇到一些困擾自己的問題,這些問題往往是自己製造的,也可能是環境給我們的。在這種情形下,你怨恨自己或指責他人都沒有用,以佛法的因果觀點來化解,才是最好的辦法,否則,我們可能會忿恨不平。
  
  根據佛法的因果觀念,一切的困擾與煩惱,都是緣於過去的因,所以才結現在的果。有了這種觀念以後,煩惱應該是減少了,或根本不用去煩惱。但是,因果的意思,並非叫我們不要改變環境、不須解決問題;而是要加上因緣來促成環境的改變和問題的解決,這才是智慧的態度。
  
  佛法著重慈悲與智慧,推行佛法的修行,就是在推廣慈悲和智慧的運動。人人都有慈悲與智慧的心,社會一定能夠淨化,我們的人生一定是幸福的。因此,我們需要更多人弘揚佛法,勸導人們接受佛法、修行佛法。
  
  但願諸位都是有慈悲、有智慧的修行者和弘法者。祝福諸位!

  (一九九年七月十一日講於臺北市國父紀念館,許華玲整理)

善與惡如何建立正確的價值觀念

我並不認為目前這個時代是最壞的,善惡不分、善惡顛倒;事實上,不論在任何一個時代、任何一個環境,善與惡都是相行並立的。
  
  善,代表正面的價值,象徵光明;惡,代表負面的價值,象徵黑暗;二者隨著時代、環境的不同,而相互交替、此消彼長。因此,在每一個時代,都需要明確地闡明善與惡的價值標準,來幫助社會上所有的人。
  
  一、善與惡的判斷
  
  我們可以從「行為」、「結果」,與「動機」等三方面來判斷善與惡。
  
  (一)行為的判斷
  
  大部分的人習慣從他人的行為表現來判斷善與惡。其實,行為不好的人未必是壞人;而行為良好的人,也不一定是好人。在美國,我剛剛主持完一個禪七共修。報到期間,有位美國人在出發的路上發生了一件事,這事使他在頭三天的靜坐中始終無法進入情況,最後,他才把心裡的話告訴我。原來他在高速公路上開車時,有隻約二百多磅的鹿,突然從森林中跑出來,他來不及剎車,當場將鹿輾斃。他覺得很難過,心想:「我要去修行,怎麼反倒殺生了!」因此非常痛苦。我告訴他:「你沒有做壞事,不過你的行為是不好的;你沒有殺生,你的車殺了一隻鹿。」
  
  一個佛教徒如果認為上述的行為是殺生、做壞事,這種觀念是錯的。從佛法的觀點來看,判斷一個人究竟是善或惡,一定要具備兩個條件,即「嘴巴講的話一定要和意念相應」;其次是「身體動作所產生的任何效果,一定要和意念相應」。如果光是嘴巴說說或有身體動作,但是和心意不相應,便不算是做錯事或破壞戒律。
  
  (二)結果的判斷
  
  即從行為的結果好壞來判斷善與惡。
  
  有些人本來存心做好事、說好話,可是結果卻不好;或者有些人原本心有不善,卻歪打正著地使人得到利益,類似這種情形,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俯拾皆是。由此可知用結果判斷善惡,是不正確的。
  
  (三)動機的判斷
  
  所謂動機,就是「自己的意願」。從佛法的觀點來看,這點非常重要。
  
  佛法講因緣,因緣指的是「因素」的意思。每一個人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都有他主要的因素。如果有人存心不良,卻因為外在因素變化,而產生好的結果,這種人不算是做了「好事」。雖然他沒有做壞事,但動機不正確。因此,動機的好與壞,是為判斷善惡的重要依據。
  
  二、善與惡的定義
  
  所謂「善」與「惡」,是指價值判斷。善,指的是「正面價值」;惡,指的是「負面價值」。
  
  善惡的價值判斷標準,往往因時代、環境和文化背景的不同而有分別,但它對於個人、社會、歷史的影響亙古不變。如果一個人的行為能與道德、學問、技能平行發展,那麼這種價值是善的、是好的。反之,則為惡的。
  
  其次,從社會來看,社會包括個人、家庭,以及人與人之間的互動和影響。個己內心的問題是個人的事,但如果他內心所想的表現在語言和行為上,便會影響家庭,及生活環境中所有相關的人。
  
  在美國,青少年使用麻醉藥的很多,有的從小學就開始了。這是什麼原因?這和他的家庭及所接觸的同學、朋友有相當大的關係。用這種藥品的人,因為會對其他的人們產生負面的影響,因此這是「壞」事。
  
  聽說臺灣現在有很多人喜歡吃蛇,而且越毒越好,說是可以驅風邪、解毒、補身。另外,還有人喜歡吃山珍海味,他們的目的不是為了營養,而是為了滿足自大和虛榮。在臺灣,這種風氣非常普遍。
  
  最近從大陸回臺的名歌手侯德健說:「大陸很窮,臺灣卻過分浪費。」我在美國也遇到一些來過臺灣的美國朋友,他們跟我說:「臺灣生活條件比美國更好。」我聽了以後,很為臺灣憂愁。在臺灣有人吃一頓飯可以花上萬把元,要他們捐獻慈善事業,一、二千元卻嫌多。這種風氣、這種價值觀,究竟是善?是惡?
  
  我們也可以從歷史價值判斷善與惡。讀者都瞭解不要為眼前爭名、爭利,不要爭眼前的現實,要爭千古的歷史。姑且不問是否能在歷史留名,我們必須先想想自己現在的活動、行為,對未來的子孫、民族乃至全人類未來的前程,有什麼樣的影響。《書經》上有句話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積不善之家必有餘殃。」
  
  這是對自己家族未來的歷史價值判斷。
  
  至於歷史人物,在當時也許有很多人盲目地崇拜他,但經過一段時間,以歷史的觀點認定,很可能會認為他是位壞人。所以隨著每個時代的思想不同,對歷史人物的判斷也就有所不同。但是從佛法的觀點來看,佛法不可能因時代的不同而有不同的價值標準。
  
  三、善與惡的標準
  
  善、惡的標準可分成下列四點:
  
  (一)以個人利益作標準
  
  即以自私自利的立場作為善惡的判斷標準,這是不正確的,因為有許多惡人都說自己是善人。
  
  善人可分二種,一種是「他看所有的人都是好人」;另外一種是「他把所有的人分成有善、有惡」。
  
  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人將所有人都當好人看呢?這是佛、菩薩的態度。你從正面幫忙他,他說:「很好,謝謝你。」你從暗地裡打擊他,他也說:「很好,謝謝你。」為什麼會這樣?你在正面幫助他,這是「增上緣」;從負面對付他,這是「逆增上緣」。不論你以正面或負面待他,對他來講,他都覺得你是好人。
  
  對於一般人,也可以用這種方式來作判斷。有些人明知他對我們不利,又無法避免時,我們只有接受。這種接受,是試驗,通過這種試驗與磨鍊,會使我們更成熟,因此要感謝他。作為一個佛教徒的我們,應該學習這種態度,善惡分明,但是不要把惡人當作無藥可救,或當成是我們永遠仇恨的敵人。
  
  (二)以社會風俗習慣作標準
  
  如果這個世界的文化、文明能夠彼此交流,則社會風俗習慣的標準應該會相同。但由於民族和信仰的差異,各個地區、各個時代的價值判斷也有所不同。因此,在釋迦牟尼佛的時代,他認為一個佛教徒不論到任何一個地方、任何國家、任何時代,都不該反對當時社會的風俗習慣,否則,即是行「惡」。因為,那些人所需要的東西,你反對他,你就無法存在,甚至連佛法都無法弘揚了。所謂的「隨方隨時」,意即隨順環境、隨順時代有不同的標準,這是世尊的想法。
  
  綜合上面所述,可知社會風俗習慣的善惡標準是沒有一定的。
  
  (三)以哲學思想、思辨的角度作標準
  
  哲學思想,可能有一部分的人永遠相信它,但無論如何不可能永遠普遍,所以以哲學思想、思辨的角度作標準亦是不正確的。
  
  (四)以宗教信仰立場作標準
  
  依《可蘭經》、《舊約聖經》的觀點看,凡是拜偶像的,都應該下地獄。我有一次從臺灣到美國,在飛機上遇到一位韓國牧師,他坐在我的隔壁,看了看我,然後用英文和我聊天。聽了我的話以後,他搖搖頭說:「可惜呀!可惜!」我問他:「什麼可惜?」他說:「像你這樣優秀的人,怎麼會信佛教呢?」我問:「那什麼宗教最好?」他說:「唯一最好的宗教當然是基督教。」我說:「對,對。」他說:「既然對,你為什麼信佛教,不信基督教?」我告訴他:「對你來講,基督教最好;可是對我來說,佛教是最好的,你是不是同意呢?」
  
  事實上,不論是原有舊的宗教,或新興的宗教,他們彼此不認同,都認為對方有問題,可是開明之士不會公開批評,因為這個時代不容許。但在私底下作判斷時,他們還是認為自己的最好,別家的都有問題。由此可知,宗教的信仰思想,亦不得作為價值判斷的標準。
  
  然而,除了宗教,還有其他可約束人心的辦法嗎?雖然有,但不是很可靠。因此,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還是需要宗教,有宗教總比沒有來得好。所以站在佛教的立場,認為所有宗教都應該存在,不同的人、不同的層次、不同的興趣,可以信仰不同的宗教。
  
  四、佛教的善惡觀念
  
  可分為下述四點來闡述:
  
  (一)有善有惡
  
  這是「世間」的標準,是指人間一般的、社會的判斷或標準,也就是從一般人對他個人、家庭、社會的影響來判斷,正面的說是善,負面的說是惡,包括倫理、道德、風俗習慣和法律的標準。所以作為一個佛教徒,首先要肯定現實社會的善惡標準。
  
  (二)生善滅惡
  
  是為佛教的教化功能。以現實的社會作基礎,提昇社會進入淨化的層次。也就是說,既然社會有善、有惡,我們希望善事能盡量多做,運用佛法中持戒、修定、增長智慧的方法,從人們身、口的行為開始改善,然後再從根本的思想觀念、心理層面作調整,以達到生善止惡的目標。
  
  (三)有善無惡
  
  這是菩薩的境界,一般人很難做到。如果有人看任何事、任何人都是好的,那是善惡不分,是鄉愿,對於個人和社會來講,都不好。
  
  然而以佛教的立場,一定要講到這個層次。因為這個世間雖然有不少人的心地不好,行為不善,但我們相信「所有的人將來都能成佛、成菩薩」,目前只是因為他的因緣尚未成熟,如果我們能促成他的因緣,使他往善的方向走,他未來也能成佛。所以他也是未來佛、未來的菩薩,我們不需要計較他現在的好壞。
  
  一切眾生都有佛性,菩薩不捨任何一個眾生,以平等看待一切眾生。沒有一個眾生有不變的惡性,因此,我們不要對任何人失望。
  
  (四)無善無惡
  
  是佛的境界。這個境界更高,善與惡對於他而言,根本都不存在。永嘉大師說:「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所謂「夢裡」,指智慧尚未出現,仍有煩惱的情況下。而「覺後」,乃指開悟、成佛的意思。
  
  在沒有開悟以前,善的、惡的、種種一切差別現象都存在。到開悟、成佛以後,任何的一切都一律平等,所以再也沒有任何一樣東西在他的心裡面牽掛窒礙了。
  
  五、佛教的善惡層次
  
  善惡層次包括下列五種:
  
  (一)人的層次
  
  從人的層次來看,信仰三寶、修布施、持五戒是善;毀謗三寶、不修布施、不持五戒是惡。為什麼我們不說成:信仰一切宗教是善,不信一切宗教是惡?因為,宗教的標準並不客觀,因此,不得作為標準。而「三寶」是佛、法、僧,不是一種宗教。「佛」是說法的人,「法」是用來止惡行善的方法或道理,「僧」是正在修行佛法,並弘揚佛法、主持佛法的人。
  
  佛法,並不一定是要讓我們信服某一種特定的對象,而是要我們依著佛法去實行。比方說「布施」,是使他人得到利益,不論是用我們的智慧、知識、財力、體力,或用語言鼓勵人、幫助人,使他人從困難中得到利益與救助,都稱為布施。「持戒」,是指凡應該做的好事,都要去做;不應該做的事,絕對不做。「毀謗三寶」的意思,是教人不要信仰三寶,並說佛法僧的壞話。
  
  (二)天的層次
  
  比人的層次高一等,必須要具備人的道德之後,還要修行十善和禪定,才能生到欲界天及禪定天的層次。生「欲界天」,這還是屬於物質世界的天。生「禪定天」,這是屬於精神世界的天。
  
  依佛教的觀點,如果一個人行為合於人類的道德標準,他死後當再還生人間。如果他比一般人的道德高,便有生「欲界天」的資格,到天上享受比人間更精緻、更美好、時間更長的五欲快樂。如果他修行禪定的話,便能離開物質世界,進入純精神的世界,即「禪定天」。
  
  (三)出世的層次
  
  認為世間太混亂、太痛苦,希望從此以後不要再來,即為此層次。
  
  (四)菩薩的層次
  
  實際是入世的層次。菩薩一味付出不想回收,他只是幫助所有一切眾生,不準備向任何人回收他的付出。他不準備到人間或生天享福,也不期待常住精神世界永遠不入世。
  
  (五)佛的層次
  
  他住在世間,永遠存在、處處存在,度一切眾生,自己卻不覺得自己度了眾生。對他來講,沒有善、惡這個問題。
  
  六、佛教的善惡心性
  
  佛教把心分成二種:有善、惡觀念之心與清淨心。
  
  有「善」與「惡」,是我們的意識作用,以自我中心為立場,對自己所看到、所遇到的任何事、物、現象所作的判斷。這可分作兩方面來說;第一,由於我們自己有善與惡的判斷,所以有輪迴,會生了再生,死了再死。第二,這「善」與「惡」,不管你接不接受、承不承認,這力量的本身即會作判斷、作決定。佛教將之總稱它為「業力」,是為「心」的另外一個名詞。
  
  接著談「性」,性有善、有惡。依佛教的說法,我們的認識心分成三部分,即善、惡、無記。也就是說,吾人起心動念所產生的反應、效果,可能是善或惡;另外一種,心理活動是有的,但不能判斷它究竟是善、是惡,這就是「無記」。
  
  從佛法的立場來看,善、惡、無記是眾生的一種現象。對佛而言,一切眾生都有佛性,一切眾生都是清淨的、善的,「善」、「惡」、「無記」的三性之說並不存在。
  
  七、佛教的善惡相對論
  
  從佛經我們可以找出幾百種善、惡相對的說法,以下僅列五點來作說明:
  
  (一)從因果的觀點判斷善與惡
  
  善因結善果,惡因結惡果,即是所謂的「種豆得豆,種瓜得瓜。」但是因果的關係不是這麼單純。例如:兩個人同樣殺人,一個人可能要還兩條命,另一個人不一定要還命,也許只被打個耳光就了結。
  
  但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道理一定是不變的。今生看不到果報,未來生中,果報一定會出現。而為什麼同樣是殺人,兩人的果報不一定相同?這和善因、善緣、惡因、惡緣有很大的關係。
  
  (二)善因善緣和惡因惡緣
  
  善因有可能會遇到善緣,也可能遇到惡緣,因緣的關係極其錯綜複雜,因此說是「因緣不可思議」,而因果也是不可思議。但是有個不變的原則:「我們必須增加善因緣,盡量避免製造惡因緣」。怎麼做呢?就是要多親近善知識。
  
  (三)親近善知識,遠離惡知識
  
  有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親近善知識的道理亦如此,因此我們要多結交善知識,遠離惡知識。但如何分辨善知識或惡知識呢?
  
  (四)善法與惡法
  
  鼓勵我們努力向上,使我們身心健康、家庭和樂、社會安定的良師益友,即為「善知識」,他所用的法,即為「善法」。相反的,教我們殺人、放火、偷盜、邪淫、說謊者,這是「惡知識」,用的即是「惡法」。
  
  有些人認為,能夠得到手就是我狠,得不到手的算我倒楣。因此不擇手段用盡一切方法以取得不法的利益,這當然也是惡法。
  
  又有些人認為,我做壞事被捉,坐幾年牢,算我倒楣;捉不到,是我運氣好。而你做好人,有什麼好處呢?
  
  (五)善道(趣)與惡道(趣)
  
  行善法的人生善道(趣),行惡法的人生惡道(趣),這是無庸置疑的。
  
  人間也有善道和惡道。如生在沒有衣服穿、沒有飯吃、天然災害多、疾病肆虐的地方是「惡道」。另外,佛經上說,生到「地獄道」、「餓鬼道」、「畜生道」等三個地方,也稱為惡道。而生天,或出生於人間,社會安寧的地方,是為「善道」。
  
  記得我剛到臺灣的時候,社會的物質條件相當差,很多人沒有鞋子穿。但在那時,每一個人工作都很勤奮,也很節儉。我心想:「臺灣人有福,生在臺灣的同胞是有善根的。」但是,經過四十年,我們的生活越來越好,社會風氣卻越來越壞,如果我們一直這樣下去,只知道貪圖享受與自私自利,不要提下輩子我們會怎麼樣,下輩子的福報現在就用光了,災難就要提早來了。
  
  現在信仰佛法的人越來越多,這現象對社會有很大的影響,我相信我們的社會還是有希望的,這希望就寄託在你、我身上。(一九九年七月十日講於國父紀念館,王玉琴整理)

 

夢中說夢

現在分作兩個階段來談夢,每一階段又各有幾個層次,第一階段是眾生的夢,第二階段是諸佛的夢。
  
  其實諸佛無夢,為了應眾生所求,而入眾生的夢中;眾生則在未成佛前,處於做夢的狀態卻不自知。因此,對諸佛來說,夢如空花水月,根本不存在;對眾生言,做夢不知是夢,誤以為是真實的存在。
  
  一、眾生的夢
  
  眾生的夢,可分為學佛之前與學佛之後兩個階段。學佛之前,所做的都是迷夢;學佛之後,做的便是半醒半迷的夢。
  
  常人的做夢經驗,不外乎:1.歷歷分明的清明夢,醒後夢境宛然,仍在腦海裡盤旋縈繞,久久難以忘懷。2.似清若濁的夢,夢時彷彿清楚,醒後卻難以捕捉。3.混濁的糊塗夢,夢時非常吃力,醒來身心疲累,知道曾經做夢,就是想不起來,到底做了些什麼夢。4.預感性的夢,夢境會在未來的一段時日中發生。凡是做這種夢的人,多少帶些神經質。神經質未必不好,只是易於接收靈力的感應罷了。如果過分重視夢的預兆,便會遭受到生活中的困擾。因為預告性的夢,畢竟不多,故也不必大驚小怪地去找人解夢,凡事謹慎,多存善心,勤念彌陀或觀音聖號就好。
  
  夢的產生,以唯識學的觀點來講,是獨頭意識的活動;獨頭意識是屬於第六意識的其中一種。
  
  識有八名,與眼、耳、鼻、舌、身的神經有關而各別作用的,稱為前五識,即名為眼識、耳識、鼻識、舌識、身識。與腦的中樞神經相應的作用,稱為第六意識;業種的儲存及引發再生作用的,稱為第八識,又名藏識;把藏識執著為永恆之我的,稱為第七意識。其中第六意識若與前五識同時生起作用,稱為五俱意識;若第六意識不與前五識相應而獨自活動,就稱為獨頭意識。做夢時名為夢中獨頭,入定時稱為定中獨頭。因此,睡時若把手壓在胸口上,或手被身體壓住,或某部分的肌肉受到刺激,產生夢境,便不是獨頭意識,而是五俱意識的作用。
  
  二、夢的種類
  
  一般人做夢的情況,大致可歸納為四:1.睡足之後尚未清醒之際,易於做夢。
  
  因身體已得充分的休息,此時所做的夢較清晰明朗。2.剛睡而尚未睡熟,身體尚未得到充分的休息,這時很可能做亂夢,或是半糊塗、半清楚的夢。3.已睡醒卻賴床不起,翻個身蒙頭再睡時,也容易做夢。4.靈體或超心理力的託夢,夢中所見所聞,是來自於外在的靈力溝通;此如前面所說,不是人人都會有這樣的經驗,出現之時,通常都很清楚。然而,照一般的經驗說,前半夜所做的夢多不會應驗;充分地睡足之後,託夢的預告率較高。學佛的人,特別是禪的修行者,對於夢境,是以妄想或幻境處理,縱有託夢的事實,也不致引起困擾。
  
  預兆的夢,是做夢者對尚未發生而必將發生的事情,預先得到消息。比如老鼠預知火災,螞蟻預知下雨,傳說臺灣的某種闊葉草能預示颱風,若干犬隻能預報凶訊等。這都是因為在事件發生之先,業力已經發動,因緣已經具足,因果已經成熟,無法避免其出現。以現象而言,都是尚未發生的事;以其潛伏性而言,早已完成了。對於有預知能力的人,或是由於意識比較敏銳,或者對特定事件有特別的緣分,便會在夢中夢見將要發生的事件情況。
  
  用打坐的方法,也可產生預知、預感、預見的能力。當你坐到妄念稀少,腦中一片清明時,在聲音或景象未發生之前,即可能預知;但這不是神通,而是靈敏度高。記得馬來西亞的繼程法師,有一次在北投中華佛教文化館的禪七中,當一炷香結束前,護七人員尚未敲引磬,而他已預先聽到了引磬聲,好像時間倒流,先後倒置,令他很驚奇。這樣的模式來解釋預兆,便不必故弄玄虛地說神說鬼了,否則即流於迷信。的確也有鬼神的存在,神經較敏感的人,接受系統必然靈敏,所以對鬼神發出的力量易於接收,但預兆和預感並不全是仰靠鬼神的供給,只要自己本身比較有心力,也會產生這種力量。因此,在凡夫夢境之中,清醒的、預感性的夢,多半是自己身心反應所顯示的一種現象。
  
  以上所說一般人的夢,是在生死夢中更做夜寢夢。
  
  現在另說未出三界、未成佛之前的生死夢。未出三界是做「分段生死夢」,已出三界而未成佛是做「變易生死夢」,譬如永嘉大師的〈證道歌〉所說:「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這「夢」主要指分段生死的煩惱夢。換句話說,在生死煩惱中的眾生,無時無處不在做夢。從無始以來,若不出生死,便得在六道中流轉,彷彿長夜漫漫,惡夢連連,永無盡期。
  
  三、美夢易醒
  
  當然,在三界之中,偶爾也做到美夢,例如生於天上或處於定中。只是「春宵苦短」,美夢剎那醒;福盡定退之後,也將再度進入漫長無際的生死惡夢中。如莊周的「蝴蝶夢」,另有「邯鄲夢」,都是美夢、幻夢。佛教的史傳中,也載有許多大德在修行過程中的夢境,像虛雲老和尚夢「昇兜率天」;憨山德清夢「赴文殊浴池」;袁中道夢「受其弟袁中郎的西方淨土之邀」等。這些夢境無不歷歷如繪,究竟是真是假?說是假,有夢皆假;說是真,乃真代表著修行者的心境,唯不過既知是夢,當然早已離開了夢境。
  
  最近,有位林顯政居士,帶一位女居士來看我,他告訴我說:「這位女居士,在不久前,曾因病住進榮民總醫院,由於病歷奇特,群醫束手無策,每天僅以注射及從鼻孔灌送流汁維持生命,終致於在她身上已找不到可以注射的血管,而且肌肉組織也已萎縮如蟻巢,最後失去知覺,被醫生宣告為無藥可救的植物人。就這樣躺在病床,經過六個月之後,奇蹟出現了,她從悠忽中慢慢醒過來,覺得身體可以動了,也能輕聲說話了。但她是從另外一個世界回來的,她已不是父母所生的那個人。」
  
  以下是這位女居士告訴我的故事:「那六個月中,以我的經驗感受,卻只是一會兒工夫;我很輕巧地到了一個無憂愁、也無人煙的世界裡,那兒沒有塵土,沒有髒亂,沒有煩囂,所有的花草樹木以及土地都是金銀珍珠等眾寶所成,人世間所有的寶貝也無法用來比喻、形容,只覺得是那麼地堅固、清淨、微妙。當時心念一動,為什麼這個地方沒有泥巴?很想摘朵花回去;轉念想,既然一切都是這樣完美,摘花也是多餘的事,所以又把手縮了回來。在那無人世界裡,內心快樂實在難以言喻。不一會兒,我就離開那個花樹世界,來到一座山上,在山頂遇見一對男女,女的走在前面,已身懷六甲,不知怎麼突然跌倒,於是我趕上前去將她扶起來,而那位男的也到了跟前,我就將扶起的孕婦交給後來的男人。接著,我悠悠然飄下山來就醒了。甦醒後由家人告訴我,才知道已六個月不省人世了;然而在我自己的感覺,只是短短一會兒。夢境那麼地短暫,為何醒來已經六個月的時間?我百思不解,特地來請求師父告訴我,我夢中的境界究竟在哪裡?」
  
  我說:「我不會解夢,但依照我所讀過佛經的記載,這種情形,類似於《無量壽經》中所描述的邊地胎生,以自然化生的蓮胎為宮殿,小者百由旬,大者五百由旬。在此大宮殿中,以西方樂邦的時間五百歲,不見佛、不聞法、不見菩薩、不見聲聞聖者。那是由於雖願求生佛國,卻又心生疑惑的緣故,因而生此寂寞宮殿之中。」
  
  這位女居士何以去而得返?大約是情障太重,雖修福積善,而不懂佛法,不能斷情,所以捨不得丈夫、孩子,因此又回到人世間了。
  
  接著她說,她在病後,的確又為她的先生生了一個相當健康的男孩。
  
  四、諸佛的夢
  
  從這個例子中,我們看到夢裡的時間很短,人間竟已歷時六個月,可知美夢苦短。但也有以人間的短時間卻在夢中變成長時間的情形,如「邯鄲夢」。其原因是──通常的時間標準,是以太陽的出沒和身體的運作來計算,在有形身體和環境的雙重限制下,給予共同的標準,一旦我們離開了有形的肉體和所依的世界,時間便沒有一定的標準了,而是依自己心念的感受,可長可短;心念活動多,便覺得時間長,心念活動少,就覺得時間短。
  
  因此,對我們初機學佛的人來說,此刻,正在做無始劫來的漫漫長夢,而且做得非常地痛苦。若從已解脫的聖位佛菩薩來看,他們根本沒有感覺到時間的存在;因為如來常在定,無有不定時;定中無妄動,當然無時間。眾生感覺有時間的長短,正因為正在夢中做夢。
  
  前天,我的一位弟子憂憂戚戚地來勸告我說:「師父!您得小心保重。因我昨晚在夢中夢到師父死了,我想師父還不太老,不該這麼早離開我們,所以難過得大聲哭喊:『我的師父怎能死呢?』結果哭醒了。」
  
  我說:「你真愚癡!你夢境中的師父是死了,夢境外的師父並沒有死,我根本和你的夢境無關。」
  
  另一個弟子問:「常有人在夢中夢見師父教化他們,幫助他們,難道也和師父無關嗎?」
  
  我答:「夢境是真實的夢到,在夢的當時也真是師父,那是他們自己心中的事,甚至從未見過我的人,也有夢到我的可能,我根本不必進入他們的夢中,卻跟他們一塊兒做夢。」
  
  同樣地,諸佛菩薩和已得解脫的人,知道眾生做生死夢是苦的,眾生也見到諸佛菩薩來生死海中做大救濟,諸佛菩薩則無必要陷入眾生的生死海中,同受苦難,所以已經離苦。對諸佛菩薩而言,眾生在諸佛菩薩的清淨性海中,雖然存在,等於不存在;而對眾生來說,諸佛菩薩在眾生的生死大夢中,雖不實在,卻覺其實在。
  
  五、大夢誰先覺
  
  當眾生聽聞了佛法之後,依法修行,特別是修習禪法的人,便容易察覺自己是在生死中做夢;一旦知道自己在做生死大夢時,他便已走向出離生死大夢的邊界了。為什麼?因為有了禪定的力量,易於省察過去的心是迷的、亂的、混濁不清,如做亂夢。因此,只要從佛法的修持中得到一點受用,這個人就會對現實生活看得更清楚,也更能精進修行,再加上無我、無常、無自性空等佛理的指導,便能喚醒自己的迷夢。
  
  已確知自己正在做著生死大夢,就要尋求出離之道,不僅出離苦難的夢,也要出離歡樂的夢,因為快樂的時間最容易過去,苦難的時間無有盡期。
  
  我曾在某雜誌上看到過一篇報導:有位部長級的官員,祖孫三代,都居要津,有人說:「這位部長與眾不同,家世好,後臺夠,背景強,所以一帆風順,鵬程萬里,直上青雲。」一般人以為生於富貴之家的王孫公子,自小過的是宴樂生活,能夠隨心所欲地想怎麼就怎麼,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際遇。可是這位部長自己的感受就不同了。他被訪問時說到──他不是生出來就能當部長的,他從小雖不愁衣食,未受飢寒之苦;可是生為望族世家的子弟,除了來自家庭、社會的壓力,尚有不得不全力以赴的使命感。他努力受教育,從小學而至留學,獲得博士學位,絕不是輕鬆事;回國後的種種歷練以及必須時時警惕、處處用心的處境,也非局外人能夠體驗到他曾有的辛酸。
  
  可見,富貴夢不一定即是美夢;縱然是美夢,夢醒之時,也一無所有。可是,夢醒時雖然一無所有,未醒時仍不得大意,求願不做惡夢,固然要努力於布施等善行;求願做富貴及生天的美夢,必得先修五戒十善乃至世間的禪定;求願三界生死的夢醒,更得開發無我的智慧。故在夢醒之前,先得做好夢中佛事。如能於平日做到身不作惡行,口不出惡言,心不動邪念,也必可保證夜不做惡夢,日不交惡運了;離開生死夢醒的日子,也不會無盡無期了。(一九八六年八月十七日講於農禪寺禪坐會)

 

法喜與禪悅

 本屆禪七到明天早餐之後,就要圓滿結束,我希望諸位能夠體會到「時時有法喜、處處有禪悅」的修行經驗。因為我們有煩惱,所以經常感到不自在,既然聽到了佛法,當以佛法化解煩惱。
  
  一、修行方法
  
  修行的方法有兩種:
  
  觀念的疏導──用佛法觀念疏導內心的煩惱,便得「法喜」。時時以觀念幫助我們消滅妄想執著、去除自我中心;每當遇到困難、痛苦的時候,我們就用佛法的觀念解除心理上的壓力、負擔和不自在。
  
  身心的鍛鍊──用「方法」來鍛鍊我們的身心,主要是指打坐、禮佛、唱誦等等。這些方法,能夠使我們以正念代替妄念;然後,漸漸以正念統一雜念,最後至於無念,修行的過程便得「禪悅」。
  
  二、身心統一
  
  以正念消除雜念之後,自我中心就會從散亂而歸於集中。能夠集中的時候,便能夠指揮自己了。當「集中的心」成了「統一的心」,此時,會發現自己的存在已經不重要。所謂個人的不重要,是指自己跟環境、其他人乃至身體和心,已經不是相對立的了。既然不是對立,身體就不會有負擔;對外,就不會有追求或抗拒,內心會經常保持在一種和平、快樂的狀態。
  
  佛經中記載,在沒有佛法的地方和時代,能夠聽到鬼神或化人說出一句半偈佛法,就能夠得無量的法喜。在我們的世界中,沒有聽過佛法的人極多,諸位不但有佛法可聽,而且至少已聽了整整一個星期,雖然尚未得解脫,卻可以用聽到的佛法,隨時幫助自己處理心理上以及觀念上的種種問題。
  
  既然時時都在佛法指導之下修行,所以沒有一刻是失望、痛苦、悲哀、怨恨或是妒嫉的。
  
  三、認識法喜
  
  所謂佛法,諸位究竟聽到了些什麼?聽了七天的佛法,諸位可能要問:「怎樣才能叫我們高興?哪一句話可使我們歡喜?」那是因為你們這七天之中已經聽得太多,反而弄不明白,什麼叫作佛法。猶如我們天天呼吸空氣,而能意識到是空氣使我們有了生活與生命的切身感者,究竟有多少呢?
  
  諸位在這七天當中,可曾聽到「因果」、「因緣」、「信心」、「懺悔」、「慚愧」?又可曾聽到「供養」、「發願」、「迴向」、「放鬆自己」,及「把心門打開」呢?「不要把心的大門關起來,堵得緊緊的」、「把心打開以後,讓所有的念頭自由進出,而心裡面對什麼東西都不要有取捨」等等,諸位是聽到了的,這些算不算佛法呢?
  
  事實上,這些都是佛法的大綱,也可以說是佛法的總持。
  
  信仰三寶,你就不會失去前進的方向。相信「因果」,你就不會怨天尤人或得意忘形。相信「因緣」,你就不會把痛苦的事看成是永遠的,把幸運的事,認為是實在的。懂得用「慚愧心」,你就不會有驕傲心、我慢心,也不會有妒嫉心了。
  
  我們發願要「供養」,供養,就是把我們的身心奉獻給三寶,來修持佛法,接受佛法,並貢獻給眾生。把自己奉獻出去之後,自己的問題,就已經不重要了。因為,眾生比自己更重要;當你能把眾生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時,你不會再為自己煩惱,當然會歡喜囉!
  
  佛教我們「少欲、知足、知慚愧」──唯有少欲、知足,才能安心於佛法的修學;也唯有少欲、知足,才會真的生起慚愧心。知道慚愧以後,才能夠懺悔往昔的罪過業障。懺悔之後,才能使我們心得安樂。這就是佛法,這就有「法喜」。
  
  如此說來,能夠讓我們感到法喜的項目,實在太多了。經云:「佛法難聞今已聞」,能夠在這七天之中,聽了許多佛法,縱然尚未親證諸法的體性或空性,但能聽到佛陀的正法,應是更加地歡喜才是。
  
  四、體會禪悅
  
  這七天,我們都在緊密地鍛鍊身心。初進禪堂時,因為身體尚未適應禪修的生活,故有許多障礙,感到沉重、疼痛、不舒服。可是,經過打坐的訓練以後,肌肉和神經放鬆了,身體的氣脈舒暢了,這就使得身體產生如釋重負的輕鬆感。這種輕鬆和安定的感覺,能夠給我們帶來「禪悅」。
  
  這是因為能用「方法」集中注意力,使我們散漫、雜亂的心,漸趨集中,然後統一,或是接近統一。那時自然就會減少情緒的波動和心不由己的無奈感,覺得自己生活在充滿自信和活力的心境中,既明朗又穩定;經常知道自己是處在什麼樣的情況當中,也經常會知道凡事盡其在我,不必心存得失人我,不需要憂悲苦惱,這不正是「禪悅」嗎?
  
  這七天之中,常教導諸位「把身心鬆弛」,諸位逐漸可以做到了。既然知道身心能夠化緊張為鬆弛,這就已是初嚐「禪悅」的滋味了。
  
  五、懂得放鬆
  
  打坐時,可以練習身心的鬆弛,在任何時間,也都可以練習。
  
  能夠把鬆弛的方法,練習一段時間之後,在任何時間,都可以將身心放鬆。
  
  所謂身心放鬆,就是要我們休息。當頭腦不得不休息時,就叫它休息;當身體、肌肉及神經緊張時,也叫它休息。能夠讓頭腦和身體獲得充分的休息,不用頭腦想,不用眼睛看,不用耳朵聽,不用身體感觸,那該是多舒服啊!在日常生活中,保持身心安定、輕鬆,也是「禪悅」的體驗,所以在我們的生活圈中,也是「處處有禪悅」。
  
  今天早上,講了兩個名詞,一個是「禪悅」,一個是「法喜」。這兩者之間,有著互相關聯以及互相連貫的關係,諸位至少已擁有其中的一種,故在打完禪七之後,我要祝福各位「時時法喜」、「處處禪悅」。(一九九年六月一日紐約東初禪寺第四十八期禪七第七天的晨間開示,宋素容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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