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安法師是繼竺佛圖澄之后弘化于北方的高僧,他同時也是在中國佛教弘傳史上具有承前啟后功績的高僧。
道安法師(西元312年 ̄西元385年)俗姓衛,常山扶柳人(河北省正定南)人,其家族原來世代業儒。及道安出世時,他幼年而孤,家道中落,為外兄孔氏所收養,因而道安至十二歲時便出家,邁上了他奉獻于佛教事業的人生旅途。據《高僧傳》卷五所載,道安“神智聰敏,而形貌甚陋,不為師之所重”,因而在他出家之后,“驅役田舍,至于三年”,而道安卻“執勤就勞,曾無怨色,篤性精進,齋戒無闕”。此后,道安法師才敢向他的師傅提出閱經的要求,而道安當年的讀經,只能“齎經于田,因息就覽”。但他竟然利用一天的田間休息時間就讀完了五千字的《辨意經》,并再到他的師傅那里取來了《成具光明經》,又在田間休息時便閱覽一過,致使他的師傅為之“大驚嗟而異之”。于是他的師傅讓他受具,且從此后聽其游學。道安此后的求學與行業的生涯,大抵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玆逐一介紹如下。
一、北方的求學與避難(西元365年以前)
道安法師的游學,首先到達鄴中,向北方的佛教大師竺佛圖澄求學。當時,竺佛圖澄一見道安便嗟嘆不已,乃至與語終日,但竺佛圖澄的門下見道安“形貌不稱,咸共輕怪”。但竺佛圖澄卻不然,他在講經時讓道安為他覆述,眾人在道安覆講時便“疑難鋒起”,而道安則“挫銳解紛,行有余力”,時人因而相與語曰:“漆道人,驚四鄰”。由于當地的學者固守見聞,道安決定離開鄴都游方問道,“備訪經律”。石趙之末,道安逃難至濩澤(山西省平陸縣),從竺法濟、支曇受業。不久,他又與同學竺法汰一同上了飛龍山(在今山西省渾源西南),再輾轉至太行、恆山(在河北省阜平),在那里創立寺塔,“改服從化者中分河北”。大約在西元357年,道安又回到了冀中,住持受都寺,他當時“徒眾數百,常宣法化”。石趙之末的社會醞釀着種種危機,不久,冉閔之亂終于爆發了,戰亂給人民帶來的只可能是災難。面對這一現實,道安謂其徒眾曰:“今天災旱蝗,寇賊縱橫,聚則不立,散則不可”,于是毅然率眾入王屋、女休山(在河南省濟源西北),再渡過黃河,依陸渾山(河南省嵩縣西北)木食修行。但不久,又遇上了慕容俊的軍隊進逼陸渾,道安只得南投襄陽,才勉強找到了一個棲身修道的處所。道安在去襄陽的路上(新野),曾經遣徒分化,加上他住持襄陽以后的再次遣徒分化,便使他的法脈遍布了大江南北。道安從師法竺佛圖澄到襄陽的避難,前后曆將近十七年,在這一期間內,他經曆了石趙的內亂、冉魏所挑起的民族戰爭、慕容燕與冉魏及東晉之間的戰爭,使他輾轉流亡,備受戰亂的艱辛。但道安所到一處,總是以研習佛理、教授徒眾為務,因而聚集在他身邊的弟子也日益增多,使他的聲望逐漸地達到了東晉佛教領袖的地位。
道安在這一時期所研習與弘揚的佛典,全屬小乘教義,特別是安世高的“禪數”之學。從道安所注釋并作序的《陰持入》、《十二門》、《人本欲生》等經典中可以見出,他一生對于愛欲、家庭與私有財產是非常厭惡的,他認為這些因素是導致人類殺斗不止且最終給人類帶來深重災難的根源,他無寧也找到了人生苦諦的所在。因此,道安試圖避開這個惡濁的現實,力求從出世間的禪定中尋找到人生的解脫,達到那種“無欲無知無為”的境界。站在這一點來看,道安不失為一個虔誠的佛教徒,他對于佛教的最根本教義是至為服膺的。與此同時,道安也深受中國傳統文化的影響,因而他對佛教教義的詮釋,往往又建筑在老莊與“貴無”派玄學思想的基礎之上,使得他所弘傳的佛教教義蒙上了一層濃厚的玄學色彩,也使得中國的玄學思想中滲透了佛學的思想義涵。通讀道安的經序,我們將會發現:“執寂以御有,崇本以動末”( 參見《全晉文》卷一百五十八《安般注序》)是他這一思想的重要的命題。在道安的思想中,既有對神通的追求,也有持道以干預社會生活的理想,更有嚴持佛戒以律己的自覺意識。道安同時也是一位民族正統觀念很強的東土僧人,他時刻不忘夷夏之辨,乃至其行文中也對“玁狁滑夏”、“山左蕩役”充滿了悲憤,同時也更加堅定了他弘法利生的使命感。他在奔赴新野、襄陽的途中曾兩次遣徒分化,從而促進了佛教在中國大江南北各地的弘傳。其中法汰至荊州,在江南發展成為般若義學之一大家;法和入蜀,成了中國西南佛教義學的創始人;到襄陽后的慧遠卓錫廬山,在那里創建了道風高邈的僧團。
在北中國兵燹四起之時,道安當年顛沛流離、曆盡千辛萬苦,他未嘗不對佛教的生存與發展作出一些理性的思考。他在遭遇冉閔之亂以后,倍感“人情蕭索”,于是不得不渡過黃河,來到新野(今河南省南陽)。他在飽受輾轉遷徙艱苦之后,不無感慨地告誡其徒眾:“今遭凶年,不依國主,則法事難立”( 參見《高僧傳》卷五《道安傳》)。道安處在那樣一種特定的曆史年代,且佛教在中國的弘布曆史并不悠久,他為了使佛教在能夠在那個兵荒馬亂的年代里找到一線生存的空間,不得而已提出了依附人主來弘法的權宜之計,這在道安當年應當純屬一種善巧方便。但道安這一主張的提出,似乎也為后世的佛教確定了一個生存發展的原則,在曆史上多數時候,中國的佛教一直充當了統治階級上層建筑領域里的附庸品,這也不能不說是中國佛教的一大悲哀。誠然,佛教要在中國得到生存與發展,不處理好佛教徒與中國的人主之間的關系,顯然也是行不通的;但佛教作為一種出世間的解脫之道,它畢竟不大適合于與工于心機的世間法攪合到一塊去,更不應該去充當封建君主的軟打手。盡管道安當時提出了依人主而立法事的主張,但在南方,他的弟子慧遠并未完全贊同這一主張,慧遠曾經作《沙門不敬王者論》,表明了佛教徒行出世間道的基本立場。但無奈后世的佛教几乎完全走上了與封建王權相結合來弘法的道路,有的不肖佛子甚至還充當了封建帝王袞衣下的應聲蟲,其僧格之卑下則自不待言了。誠然,如果是像竺佛圖澄那樣去教化帝王與大臣,從而利樂天下的有情,則佛教不但可以與封建王權相結合,而且連佛教徒出入禁宮也無妨。
二、在襄陽弘法的時期(西元365年-西元379年)
道安畢竟不愧為一位智慧超人的大德,《高僧傳》載他在新野分眾以后,與弟子慧遠等四百多人冒雨前進,行至襄陽那一人地生疏之處,忽然遇見一戶人家,“門里有二馬木昂(柳),木昂 間懸一馬篼,可容一斛。安便呼林百升,主人驚出,果姓林,名百升”( 參見《高僧傳》卷五《道安傳》),謂道安為神人,厚相接待。如果說道安從“兩木為林,篼容百升”來揣度主人的姓名,僅僅只是一種巧合的話,則他后來的冶治佛像而獲舍利、識別春秋時魯襄公所鑄大鼎上面的銘文、甄別王莽時所鑄的銅斛等事跡,則必須具有博聞強識的學識才能做到。也由于道安具有超人的智慧,他在襄陽期間,深得東晉名士習鑿齒的敬重,“四海習鑿齒,彌天釋道安”,一時成為了當時的美談,同時也成為了流傳后世的佳聯。習鑿齒在寫給道安的信中說:“弟子聞不終朝而雨六合者,彌天之云也;弘淵源以潤八極者,四大之流也。彼真無為,降而萬物賴其澤,此本無心,行而高下蒙其潤……”(參見《弘明集》卷十二習鑿齒《與釋道安書》)與此同時,習鑿齒在寫給東晉名相謝安的信中稱道安“師徒數百,齋講不倦,無變化伎朮,可以惑常人耳目;無重威大勢,可以整群小之參差。而師徒肅肅,自相尊敬,洋洋濟濟,乃是吾由來所未見。”(同上)經過習鑿齒的這番護持,道安成了名重南北的高僧,在當時的佛教界享有極高的威望,乃至晉武帝也遣使通問,并詔“奉給一同王公”。道安在獲得這樣有利的弘法基礎之后,他在襄陽的弘化便有了一個非常殊勝的環境。當時的襄陽,是東晉王朝抗拒北方諸胡的一個前沿陣地,道安駐錫于此,前后曆十五年,對于穩定當地的人心,安定那里的社會環境,確實起了一種的積極的作用。
在襄陽時期,道安着重研究的是般若學。《高僧傳》載他此時注《道行般若》、《密跡》、《安般》諸經,“并尋文比句,為起盡之義,乃析疑甄解,凡二十二卷”。在對般若類經典的注疏方面,道安這一時期曾為《道行品》作《集異注》一卷,為《般若放光品》作《析疑難》一卷,為《光贊般若》作《析中解》、《抄解》各一卷,還有《合放光、光贊隨略解》等着(參見《出三藏記集》卷五),“序致淵富,妙盡深旨,條貫既敘,文理會通,經義克明,自安始也”( 參見《高僧傳》卷五《道安傳》)。且道安每年堅持為大眾講《放光》兩遍,他的佛學思想與前期相比,也顯然有了新的變化,他把智度提高到了至高無上的地位,不再用“禪數”去概括佛法的義趣了。他還特別清算了“貴無賤有”與“卑高有差”的舊佛學主張,建立了“本末等爾”、“有無均淨”的新佛學思想體系,即“御大淨而行方正”的佛像思想,它體現了道安的佛學思想由消極出世朝積極入世方向的轉變。
三、晚年住持長安的弘法(西元379年-西元385年)
由于道安當時名振天下,也便引起了前秦苻堅的注目,西元378年,他派兵圍攻襄陽。此時道安再次遣徒分化,其中曇翼、法遇去了江陵,成了荊楚地域士庶的佛教領袖;曇徽到了荊州,“每法輪一轉,則黑白奔波”(見《高僧傳